《中华读书报》刊发我校教师仲泽文章——《英伦牧歌》的农业观与我的译后感

来源:文学院发布时间:2025-04-03浏览次数:10

3月26日,《中华读书报》(2025年03月26日14版)刊发我校教师仲泽文章——《英伦牧歌》的农业观与我的译后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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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英伦牧歌》的农业观与我的译后感

《中华读书报》(2025年03月26日14版)

■仲泽

农业的重要性如何强调都不夸张。告别渔猎而据土生产,人类社会便开启了一个全新的纪元。垦荒耕作,养殖禽畜,不仅提供了维系生命的养料,而且哺育了村落,滋养了城市,繁荣了商贸,发展了工业。人们因之视野开阔,心灵丰富,进而在艺术和思想的沃土上耕耘奔忙。

自此以始,人文才成为跟自然相对的独立范畴。

时至今日,农业生产获得前所未有的迅猛发展,却也滋生出令人担忧的严峻问题。有识之士的呼号不绝于耳,然而,跟不事稼穑的呼吁和缚于土地的忧虑相比,英国作家詹姆斯·雷班克斯以特殊身份和独异视角提供了发人深省的思考。

2015年,雷班克斯出版《牧羊人生》,交代了自己的“传奇”身世。

1974年,雷班克斯生于英格兰北部湖区,那是滋养过华兹华斯、考勒律治和骚塞等湖畔诗人的文艺圣地。他世代务农,由于学习成绩不好,小学毕业后入读专门招收“差生”的职业中学,孰料因为相同缘故,最终辍学离校,成了青年农民,而让挚爱文艺的母亲无比伤心。

自幼受到妈妈影响,雷班克斯也喜欢看书,辍学之后未中断阅读。他报名入读夜校,农忙之余认真学习,发现自己看的书比老师还多,老师询问他:“是否有意前往剑桥牛津?”

1997年,雷班克斯通过自学,以山区羊倌身份考入牛津大学,在玛德琳学院攻读历史。牛津毕业后,他曾在伦敦短期工作,却最终毅然返乡,继续务农。照他的说法,在城市工作“其实就是经常盯着电脑干别人吩咐的事情”,不但要“长年累月寄身于办公室的隔间之中,还得漫长乏味地赶乘火车而或挤乘公交上班下班”,因此,他“渴望一方可以抽身退步的天地,以求通过真切的劳作安身立命”,何况早年“清楚世界何其荒唐难解”,他就认为“可以像藏身茧房那般遁迹于农场”。

《牧羊人生》出版后译为几十种文字行销全球,雷班克斯也因而成为“学历最高,文笔最好”的农民,《赫德维克羊牧羊图解》和《农夫眼中的古老原野》也随后刊行问世。

务农之余,雷班克斯兼任英国国家环保局,以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顾问,成为享誉全球的山区农民和农学专家。

2021年9月,企鹅出版社刊出了他的新作《英伦牧歌》,并于同年获颁温赖特奖。

如果说《牧羊人生》是生动细腻的讲述,《英伦牧歌》则是深沉的思考和尖锐的叩问,是作者农学思想的集成与升华。这部作品略显感伤却笔致温润,身为农民,雷班克斯以诗意文字谈及现状,回顾往事,又展望未来,饱含深情而无矫饰姿态,说理透辟却无学究故习。作品基于农耕实践,直面当今农业的严峻问题,以食品安全、环保窘境和农民遭际为思考焦点。全书既是祖孙三代耕田谋生的生动呈现,又是农业从传统到现代转型的忠实记录。作品意旨显豁却话题开放,对于人该如何诗意地生活,孩童又该如何健康地成长,本书也有富于教益的思考和探索。

比如,他提到,家乡的山谷是孩子们健康成长的“天赐乐土”,可以任由他们“在不失野趣的地上闲逛穿梭,在林间溪畔嬉戏游玩”,可以像他当年那样“四处撒野,沿着树篱一路冒险,或是前往铁道,或是拜访老一辈孩童曾经玩耍、而今满目荒圯的古老磨房”。

再如,他以从容和缓的文字抒写了躬耕田园的诗意情怀:

我从未想过谁能让我违拗心志,告别这方田野,告别这姿态万千的光影山色。居留越久,山间的乐曲就越发清晰。鹪鹩匿身荆棘,悄然放歌;草叶遍及牧场,窃窃耳语;山风过处,苏格兰松枝柯摇曳而奏响天籁。我融身此地,与这片田野浑然为一,难分彼此,既然它已将我安置于此,那则讲述回归,衍为一生的漫长故事便有了结局。时光延迁,昼夜递变,身为主体的那个“我”渐次远去,作为客体的那个“我”也消弭了意义。现在,要想追忆我到底是谁,又何以应命而为,都要大费周折。今人标榜自我,崇奉个性,殊不知那是一个镀金的牢笼。寄身大地,隐匿小我又何尝不能获得解脱和自由? 我想,在这喧嚣扰嚷的时代,尽其所能地安静生活恐怕也是一桩成就,一种美德。

然而,他在书中呈示了严酷的现实。

蜿蜒而去的河流不复存在,因为水务部门为了扩大河谷的效用排干了河水,也为了美观改直了河道,在两岸架设了木板。

自二战以来,英国的一半树篱已经消失,因为树篱成了大规模机械作业的障碍,最终,昔日时光和道道树篱都被铲得一干二净。

绚丽多彩的山间坡地成了绿色“荒漠”,单调得让人吃惊,因为追求效益,农民必须种植单一品种而且扩大规模,终使乡野美景成了回忆。与之相伴,好多本地的鸟雀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“消失”一词在书中频频出现,除了蜿蜒的河流、致密的树篱和五彩斑斓的田野,还有点缀乡村的石砌界墙,堪为文物的老式农舍,见于农事诗篇的古风旧俗,以及传承千年的乡村手艺。

总之,一场摧枯拉朽的革新蔓延于全国上下,彻底摧毁了乡村景观。遑论“江河污染,土壤退化,无数的田野肥力耗竭,了无生趣”,更兼食品安全成了置于风口浪尖、永不过时的焦点话题。雷班克斯在书中勾勒了美国乡村的骇人景象:如果任由颓势蔓延,那将是英国农村和农业的必然归宿。

不事稼穑的极端环保分子将口诛笔伐的锋芒指向了农民,雷班克斯写道,父亲去世后他接管农场,这才发现“种地为生面临前所未有的责难和挑战”,“有史以来,身为农民,我们好像第一次觉得心怀歉疚,好像该为某些事情承担责任”。

面对铺天盖地的讨伐,作者指出,作为据土谋生的群体,农民“是直立的猿类,并非下凡的天使”,他们负重而行,艰辛劳作,怎么能以“相宜的心态洞悉自然,珍爱呵护”? 怎么能有“优越的条件透彻分析,敏锐思考”?

作者为农民申辩的同时指出真相:单纯逐利的“现代农业”才是问题滋生的根源,他从五个方面透彻分析,道出弊害,这是本书的精华。

现代农业完全采用集约化经营,具体方式则是扩大规模,简化品种。规模化经营降低了生产成本,势单力孤的小型农场无法抗衡,只能卷入时代潮流,“一场声势浩大的简化运动正在大地上全面展开”。“耕种单一作物,饲养特定牲畜”,“从农场除去一两样东西就会影响全局,引发连带效应”,最终,“惨烈的淘汰运动”摧垮了家庭农场,抹掉了乡村景观。

现代农业一味追求高效,为了效率不择手段,不计后果。作者指出,“奶牛从入户舍饲到逐渐改良,到日产牛奶四五加仑,前后经历了一万年之久,然而在我短短的一生之中,这一数值就翻了一番”。高效农业的本质就是依托新型技术的工业化生产,新型技术彻底突破了自然对农耕的限制,因而抛弃了混作经营和轮作休耕,最终耗竭了土壤肥力,只能以化学肥料维系残局。土壤遭到破坏,规模更大、范围更广的连锁反应便接踵而至。

现代农业导致高度分工,这是规模化经营的必然结果,也是时代大势在农耕领域的反映。农耕原本是自满自足的运作系统,高度分工却使各个生产环节隔膜疏离,最终导致了发展畸轻畸重、经营顾此失彼的荒唐局面。

现代农业崇尚商业思维,农场成了政策、技术和资金纠合发威的地方。逐利之风侵入农场,“人们的良知和天性因而被清除一空。那里容不得感情,容不得文化,容不得传统,也容不得基于本能的底线顾虑和代价意识”。作者指出,经济学家根本不足为训。农耕绝不可跟其他职业等量齐观,它的生产环境就是自然,所以会对自然发生直接而深刻的影响。一旦农民打理土壤唯求增产也只管增肥,则鸟雀、昆虫和哺乳动物都会尽数消失,生态系统就会彻底崩溃。

现代农业使生物多样性成了过去,它瓦解了家庭耕作及因而滋养的民风民俗和乡村景观,也颠覆了人们的土地情怀和养殖伦理,商品丰足的表相掩盖了食物短缺的隐患,淡化了人们的食品危机意识,作者指出,“无论考查考察英国还是放眼世界,好多家庭摆脱饥饿威胁也只是一代人的事情”。

作者最终将批判的锋芒指向人类的贪欲,指向玩弄政策、垄断技术、掌控资金的强势集团。

当然,面对时代发展、技术革新,作者绝对没有僵化保守。他一面呼吁农民承担责任,高度自觉地保护家园,切莫将一堆问题留给后代打理,一面勤力探索,展开农场试验,最终得出结论:尊重传统与革新技术可以并行不悖,在生产技术日新月异的时代,千里牧场和万顷农田照样可以诞生农事歌咏和田园诗篇。

2021年底,东方出版社引进《英伦牧歌》的版权,我有幸获得邀约,翻译这部倾注深情、旨在矫弊的作品。

当初接到约稿电话,我正在翻译《罗马帝国衰亡史》而无暇相顾,编辑老师就本书的内容和价值做了介绍,建议我阅读原作再做决定。

初读原作便爱不释手,我发现这是一部难得的好书(业师谢谦先生读过之后,称作“直击现代人类痛点的奇书”)。

我生在农家,虽然从事教育工作,但向来关心农村发展和农业生产,《齐民要术》《农政全书》《天工开物》《救荒本草经》和《中国农业百科全书》是工作之暇解闷取乐的心爱读物。

老母亲是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,翻译过程中,她每天都会问“汤姆家今天又在干什么活?”(汤姆是作者雷班克斯的幼子,非常可爱,只有三岁)书中有个细节,雷班克斯提到,一次“祖父”磙压农田,把前方的一窝鸟蛋小心翼翼地兜进帽子,压过田地后又在原地拱出小坑放回。老母亲听后,也谈起自己薅草的经历,破壳不久、尚未离巢的田间幼雀发觉响动以为妈妈回来,就会张嘴要食,这时,她会一一抓起喂点唾沫,原样放回。

最后谈谈本书的翻译。

首先确认目标受众,本书适于所有读者(所谓民以食为天),但格外适合在城市定居的“农二代”,阅读本书,他们既有怀旧的热忱,又能发挥相应的影响。因此,我最终确定以雅致的语体展开翻译,何况作者本人绝非完全意义上的农民,他还有研究农学的身份和就学牛津的背景。

其次,全书以散体翻译,但是作为“牧歌”,却有不少逼真描写和优雅歌咏,而汉语赋体精于摹写物态,所以,这类文字便以略似赋体的四字格加以呈现。正如许渊冲先生所言,文学翻译应当充分发挥译语优势。比如,作者饱含深情地提到一处“落后”的山间农场:

我们在草甸之间迂回而行,游目四顾,但见榛莽丛生,湖水扬波。草场从松软的谷地缓缓而起,延及林木相蔽和人功未施的山坡,因牛羊采食而变得参差不齐。这些草场似乎封存于时间的洪流之中,仍旧执守古老的农牧之道。

第三,充分达意的同时注意行文节奏,通过音节的奇偶多寡、声调的平仄舒促,让译文清新上口,可读可诵。比如,作者写到美国农村的凋敝场景,曾有这么一句:The homesteader and his wife must have left for the city or are in the house watch⁃ing TV.把watching TV译作“看电视”自然不成问题,但是,联系前一个分句,以三个音节收束全句显得迫促不谐,改作四音节的“看着电视”又十分生硬,因而最终译为“陪着电视”,既照顾行文节奏,又强化寂寥无趣的表达效果:(由于人烟稀少,)户主若非偕同妻子离家进城,则必待在家里陪着电视。

最后,努力还原作者的修辞经营和表达效果。比如,雷班克斯写到记忆中的一个收割机手,Hehad bags under his eyes and a packet of fags stuffed in his top pocket.本句bags跟fags读音互谐,颇见机趣,所以尽量体现于原文:他的眼睛下方有个眼袋,衣服上方有个烟袋。再如,作者提到,奶奶年轻时自作主张跟爷爷相识,婚后不快跑回娘家,她的父亲却拒而不纳,原因是you made your bed and you must lie it,表达很有俗谚意味,尽管并未遵照谚语辞格,但译为汉语,还是做了一点必要的语音暗示:自找的板床自己躺。译界名宿金圣华教授说过,译者固然没有义务替作者“拨乱反正”,但应该拥有权利为他“粉饰太平”。

最后,需要说明的是,翻译,尤其文学翻译,绝不能将“忠实原作”据为硬译、呆译和死译的借口,汉语高度发达,连佛经翻译都能应付裕如,遑论其他。从事文学翻译,既要以开放的胸襟吸纳异质养分,也需要百般警醒地维护汉语生态,免遭不良欧化的污染。因此,我始终秉持“下品译辞,中品译意,上品译神”的翻译观念,这种译写追求见于《英伦牧歌》,也是翻译梭罗和吉本一以贯之的尺度和原则。